馬英九二〇〇八年就職時已經把自己的兩岸路線講得相當完整,他提出在中華民國憲法架構下實行「不統、不獨、不武」,以「九二共識、一中各表」為恢復兩岸協商的基礎,並明確把「一中」解釋為中華民國。此後八年,兩岸恢復兩會制度化協商,簽署二十多項協議,開放直航、陸客赴台及一系列經貿往來。馬英九並沒有在任內推動統一,二〇一五年接受BBC訪問時仍表示當時「不具討論統一的條件」,未來是否討論則要看條件和民意。把這條路線概括成「維持現狀、擴大交流、暫不解決終局」,比簡單寫成推動統一更符合其公開政策。
馬英九對中華民國歷史正統性的強調,則構成這套政策的政治認同基礎。他任內多次紀念孫中山,公開把三民主義、中華民國憲法和共和制度聯繫起來,並強調「一中各表」中的「一中」就是中華民國,而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二〇一五年他還明確表示,中華民國憲法不允許把「一中」解釋成「兩國論、一中一台或台灣獨立」。因此所謂「孫文主義及中華民國正統論」,可以作為理解馬英九歷史觀的概括,但真正進入兩岸政策操作的並不是抽象思想,而是中華民國憲法、九二共識和一中各表三個具體支點。
馬英九所謂「以拖待變」也不是完全沒有方向的拖延,他多次談到大陸民主、人權和法治發展會影響兩岸未來條件,並認為兩岸心理距離能否縮小與大陸政治制度變化有關。與此同時,他把「兩岸先經濟、後政治,先易、後難」寫進實際談判次序,對和平協議、軍事互信等政治議題明確表示必須等台灣內部形成足夠共識。這種做法並不預設某一天必然統一,而是儘量把最終政治安排留給未來環境和民意處理。
蔡英文的出發點完全不同。二〇一一年競選總統時,她已經提出「台灣就是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就是台灣」,把中華民國的現實範圍明確放在台澎金馬,而不是馬英九所強調的憲法一中框架。民進黨一九九九年《台灣前途決議文》也主張「台灣依目前憲法稱為中華民國」,任何改變現狀的決定應由台灣人民決定。因此,把蔡英文路線直接稱為「一邊一國」並不準確,「一邊一國」最鮮明地屬於陳水扁時期;蔡英文建立的是以「中華民國台灣」為中心的國家認同敘事。
蔡英文二〇一六年執政以後沒有接受馬英九的「九二共識、一中各表」,卻沒有推動法理獨立,而是反覆承諾「維持現狀」。她在二〇一六年國慶講話中明確表示,政府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等現行法律處理兩岸事務,並尊重一九九二年兩岸會談的歷史事實;二〇一七年接受路透社採訪時又表示,過去一年一直謹守維持現狀的政治承諾。到二〇二一年提出「四個堅持」時,才把「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正式放入核心政治語言。
蔡英文路線因此也不能簡單寫成「不統不獨」,因為她本人並沒有像馬英九那樣把「三不」確定為正式政策公式。她的做法是堅持台灣現有政治制度和主權敘事,不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台灣擁有管轄權,同時不宣布成立一個新的「台灣共和國」,並把任何重大現狀改變交由台灣民意決定。二〇二一年她在國慶講話中一方面提出「兩岸互不隸屬」,另一方面繼續強調維持現狀和在對等基礎上展開對話,這種組合本身就說明她並沒有把立即解決統獨問題作為執政目標。
「雙英」真正的分野因此集中在「現狀究竟是什麼」。馬英九認為現狀建立在中華民國憲法和「一中各表」之內,兩岸可以互不承認主權、互不否認治權,再通過制度化交流逐步累積互信;蔡英文則把現狀解釋為中華民國台灣已經獨立自主運行,兩岸政府互不隸屬,交流必須建立在對等與不受政治前提強迫的條件上。兩個人都講中華民國、都講維持現狀、都主張交流,三個相同詞彙背後的主權解釋卻並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