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在中東戰爭、油價上漲和全球貿易受擾的背景下,交出7.8%的季度增速,足以讓那些等待印度經濟明顯失速的人暫時失望。印度統計部門八月三十一日公布,二〇二六至二七財年第一季度實際國內生產總值同比增長7.8%,高於央行此前7%的預測和市場預期,雖然低於上一季度經修訂後的8.6%,但放在當前外部環境下仍算強勁。製造業增長9.2%,服務業增長10%,金融、房地產、信息技術和專業服務增長12.1%,居民消費增長7.1%,固定資本形成接近12%的增幅,說明這一次並非單靠政府支出撐出來的漂亮數字。印度經濟眼下確實處在一輪擴張之中,而不是統計意義上的虛火。

新德里最可以拿出來炫耀的,是這輪增長硬扛住了能源衝擊。印度近九成原油依賴進口,中東過去又長期占據重要來源,美國與伊朗戰爭爆發後,油價和運輸風險同時上升,霍爾木茲海峽關閉迫使印度進一步增加俄羅斯原油採購。按照以往經驗,這種程度的外部衝擊足以同時打擊盧比、通脹、企業成本和居民消費,印度這一次卻沒有迅速失速。企業把相當部分成本轉嫁給消費者,政府此前實施的所得稅和商品服務稅調整又托住居民支出,銀行信貸仍在擴張,截至六月底貸款增速達到18.3%,為十多年最快水平。經濟並沒有消化掉戰爭成本,而是暫時把這筆賬分攤給企業、消費者、財政和進口結構。

七月份通脹升至4.45%,重新越過印度央行4%的目標,已經說明這場韌性並非免費獲得。油價停留高位,化肥、運輸、電力和工業原料都會沿着供應鏈繼續傳導,政府也不可能永久替消費者隔絕能源價格。印度央行此前預計本財年增長6.7%,這個數字如今很可能面臨上調,但貨幣政策的空間反而沒有因此變寬。經濟比預期強、信貸比預期旺、通脹又重新抬頭,央行若繼續擔心油價和盧比壓力,降息的理由會減弱,甚至不排除重新收緊。印度眼下出現的不是增長與通脹二選一,而是增長越強,央行越難放心踩油門。

莫迪政府更難迴避的,是7.8%這個漂亮數字究竟創造了多少有質量的工作。印度每年約有一千一百萬年輕人進入勞動力市場,未來二十年都將面對這一規模的就業吸納壓力;世界銀行測算,印度若要在二〇四七年前躋身高收入經濟體,未來二十多年平均增速需要維持約7.8%,同時還必須顯著提高投資率、勞動參與率和生產率。換句話說,印度今天剛剛跑出的7.8%,不是超額完成,而只是進入「發達印度」賽道所需的最低巡航速度。經濟偶爾跑到8%以上並不稀奇,連續二十年接近這個速度,同時為數以億計年輕人提供工作,才是莫迪發展敘事最難的部分。

本季度製造業9.2%的增長值得肯定,卻還不能宣布印度已經解決製造業就業不足的問題。印度這些年一直試圖用「印度製造」、生產掛鈎激勵和供應鏈轉移機會,把更多電子、汽車、半導體和新能源投資吸進國內,但資本密集型工廠可以貢獻很高產值,卻未必同時產生同等規模的就業。數據中心、金屬、電力以及現代金融服務投資正在加快,它們對GDP很有幫助,對吸收龐大的低技能和中等技能勞動力卻沒有同樣效果。印度需要的不只是更多蘋果手機、芯片工廠和大型數據中心,還需要紡織、食品加工、物流、旅遊、中小製造等能夠大規模僱人的產業同步擴張,否則「世界增長最快的大型經濟體」與青年找不到穩定工作的現實仍會長期並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