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政府現在遇到的難題頗具諷刺意味。中國市場給了越南農業過去很少出現的高利潤出口品種，政府沒有理由阻止農民賺錢；可如果任由地方跟着短期價格大面積換種，幾年以後又可能面對榴蓮過剩、咖啡產能收縮、用水壓力增加和質量參差。榴蓮不是種下去就能穩定收錢，它對水分、肥料、濕度和種植管理要求很高，果品又必須達到中國市場越來越嚴格的檢測標準。報道中已經有農民在把咖啡全部改成榴蓮五年後，因為無法穩定做出合格品質，又重新種回咖啡。農業資產不像工廠機器，今天關閉一條產線明天便能換產品，一棵榴蓮樹的錯誤投資可能鎖死一塊土地數年。
中國需求因此給越南帶來的不是一張穩賺不賠的訂單，而是一場種植結構重新定價。中國消費者越愛吃榴蓮，多樂農民砍掉咖啡樹的經濟理由就越充分；越南榴蓮越成功，農業對中國單一市場的敞口也越大。兩種結果不是先後發生，而是在同一片果園裡同時發生。對越南最聰明的選擇不會是阻止榴蓮擴張，而是把擴種速度壓到質量管理、冷鏈、加工和市場消化能力能夠跟上的程度，同時避免讓咖啡這一已經建立幾十年的全球產業優勢被短期暴利過快侵蝕。
過去十年，中國市場曾經改變泰國榴蓮產業，如今又在改寫越南中部高原。越南已經用更近的陸路距離和更低的成本打破泰國近二十年的對華供應優勢，但取代泰國成為第一，並不等於已經擺脫風險。農業市場最殘酷的一面，恰恰是今天最賺錢的作物往往會吸引最多人種，而種得最多的時候，也通常離價格反轉最近。
越南高原上正在長出的二十萬公頃榴蓮樹，是中國消費能力最直觀的投影；被它們擠掉的咖啡樹，則提醒越南，這場財富重新分配從來不是免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