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習慣把柬埔寨稱為「柬鐵」,這種說法來自兩國長期密切的政治、經貿和投資關係,卻不能用來解釋今年柬埔寨軍警大規模清剿電詐園區。洪瑪奈政府自二〇二五年七月下令全國打擊網絡詐騙後,行動一路延續到今年,柬方八月底公布的數字顯示,已清理七百多個涉詐場所,拘捕近三萬名嫌疑人,遣返五萬八千二百六十六名外國人,另有三千四百多人等待司法處理。十五名高級官員和執法人員也被列入查處範圍,這場行動已經不是抓幾批外籍操作員交差,而開始觸及園區背後的保護鏈。
中國籍人員在這輪掃蕩中確實十分顯眼。柬埔寨警方一月三十一日突擊柴楨省巴域市一處二十二棟建築組成的大型園區,一次拘留二千多人,其中接近一千八百人為中國公民;現場以賭場作掩護,長期涉及電訊及網絡詐騙。類似園區在西哈努克、波貝、巴域和越柬邊境曾形成龐大的產業聚落,部分場所擁有宿舍、餐廳、商店、保安和專門話術團隊,已經超出一般犯罪窩點的概念。
把這些人全部描述成「心甘情願來做電詐」又與現場證據不符。國際移民組織今年七月指出,緬甸、柬埔寨和老撾的詐騙園區可能涉及多達三十萬名工作人員,來源超過八十個國家,其中相當一部分人是被虛假招聘誘騙、扣押證件甚至遭受暴力後被迫從事詐騙。柬埔寨園區中既有主動尋求高收入的犯罪參與者,也有被販運的受害者,執法如果只按國籍和工作場所把兩者混為一談,反而會遮住人口販運這條更重要的犯罪鏈。
網上流傳「三十多萬中國人逃離柬埔寨」的說法目前沒有可靠資料支持。能夠核實的是,柬埔寨一年內遣返五萬八千多名不同國籍外國人,路透社二月報道的「十萬人以上離開詐騙場所」也涉及區域性園區人口流動,不能直接換算成三十萬中國人撤離柬埔寨。把未經核實的大數字寫成事實,容易讓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失焦:如此龐大的園區為何能夠在邊境城市、賭場區和房地產項目旁存在多年,資金、土地、電力、通信和支付渠道又由誰提供。
今年最具分量的變化並不是抓了多少底層操作員,而是部分被認為長期位於產業上游的人物開始落網。中國出生的太子集團創辦人陳志一月在柬埔寨被捕並引渡中國,此前其柬埔寨國籍已被撤銷,美國曾以電匯詐騙和洗錢罪名起訴並制裁相關網絡;四月,匯旺集團前主席李雄也被柬方引渡中國。柬埔寨外長其後公開表示,打擊跨境詐騙同中國、美國、韓國、越南和泰國等國都有合作。這些案件說明此次掃蕩至少已經開始從「清場」向「追人、追錢、追組織」移動。
柬埔寨政府八月底宣稱大型詐騙園區已基本清除,獨立研究者卻在同一時間發現另一種變化:犯罪集團開始把人員拆散到旅館、公寓、出租屋、咖啡店和普通住宅,原來可以容納幾千人的封閉園區縮成幾十人的小據點。巴域和越柬邊境部分大型園區被清空後,周邊仍能看到新招聘信息和分散經營跡象。大樓關門很容易拍成執法成果,網絡轉入城市住宅後,警方反而更難從外觀辨認。
所謂「抓人還是割韭菜」因此不能靠猜測下結論。現有資料沒有證據證明柬埔寨政府故意把抓捕、放人和再次抓捕設計成向中國人反覆收錢的制度,也沒有證據支持「翻臉清洗中國資本」的說法;能夠確認的,是柬埔寨多年來確實形成了把賭場、房地產、地下支付、人口販運和網絡詐騙交織在一起的灰色經濟,國際壓力和中國自身的跨境追逃又迫使金邊付出比過去更高的政治成本。合法中國投資與中國籍犯罪網絡更不能混作一團,否則正常企業反而成為灰產最方便的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