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曼谷地區在中秋節期間遭遇連日大雨,五十個區全部淹沒。市長宣布這是三百年來最大的創紀錄水災。損失是實實在在的,商鋪進水,交通中斷,住宅受損,低收入家庭承受的代價更高。這些不需要迴避,也不應該被幾句「知足常樂」輕輕帶過。

但新聞畫面裡有一件事值得多看幾眼:有人雙腳泡在水裡,繼續吃著面前那盤飯。

如果畫面沒有AI成分,那水裡游著的魚就太有素質了。不過這種情形在泰國是可以相信的。「水中有魚」不是亂蓋的,「田中有米」也不是亂蓋的,都是真的。泰國的山山水水裡藏著兩個字:富裕。泰國的子子民民身上也藏著兩個字:知足。

畫面裡那種泰式建築、餐廳風格,在泰國的城市與鄉村之間有無數雷同,包括最時尚的大曼谷市中心,也能找到類似的房子和這類風格的小餐館。說不上是標準,但也許泰國人就是喜歡這種調調,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的表現。來旅遊的中國人裡,有人很喜歡,也有人不喜歡,甚至厭惡,嫌太落後、太髒太亂,或者說太簍。這些和中國那些豪華、富麗堂皇、高大上的建築裝修相比,確實是天淵之別。泰國確實落後,這點不必否認。

但落後這件事,恰恰說明了泰國人的精神狀態。洪水當街,他們還能悠然自得,「齋煙煙」地享受簡單的美食,生活如此簡陋也不傷心,雙腳泡在水裡進食還能老神在在。這就要佩服泰國人的心理素質了。身處災難的環境裡,卻能讓心靈走出這個環境,做到無視,好像身外的一切亂七八糟都跟自己無關。這是泰國人的修行,能把身和心分開。快樂和痛苦都只是一種感受而已。這是一種內修,也是一份功力。把自己的心靈修好了,乾淨而明瞭,外面的世界再骯髒,那也只是表面,與我的靈魂無關,與我的感受無關。

水裡游的魚,也是因為水災而來。彼此同為天涯淪落人,有緣在一起混,在同一個地方渡劫,又何必相煎太急。泰國人崇尚自然,更尊重自然,深信這世上萬物有靈,所以也尊重每一次相遇。因為珍惜,所以每一次都表現得自然而有趣,生活得安安心心、踏踏實實。不求直上青天,只求能溫柔同眠。所以每當大自然發脾氣,他們都能以平常心接受,和睦相處。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身在災難中,心靈卻不和災難同行。這是泰國人的可愛之處,也是偉大之處。而這種偉大,是由無數的平凡堆積而成的,默默修行而來的。

在這個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的地方,在這個豐衣足食的國度,還有什麼需要煩惱的呢。只要懂得知足,在這個娑婆世界,不求陽光燦爛,卻也能活得淡定自然,不慌不忙,從從容容。

很多從中國來泰國的朋友,著急忙慌地觀看泰國,好像很內行,自稱「深耕了泰國」,卻往往只看到表面一層,就侃侃而論,指指點點。良心話,泰國確實落後而原始,簡單得有點愚昧,亂哄哄中還帶著幾分荒唐,慢吞吞的讓人心裡發癢。關鍵是每天還莫名其妙地呲牙裂嘴,笑盈盈地怡然自得,令人想不通之餘,都會發出相同的吶喊:「泰國真TMD落後!」大家都在為泰國難過、著急,但泰國人卻像隻呆頭鵝一樣看著您。

問題就在這裡。中國人習慣用速度和規模去衡量一個社會,道路要寬,樓要高,辦事要快,城市要整齊,一旦某個地方不符合這套標準,就容易被判定為失敗。泰國人在洪水裡吃飯,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洪水是災難,而是因為他們早就明白,環境不會因為你著急就立刻改變。與其等水退再去生活,不如在水裡先把這頓飯吃完。

這兩種態度各有代價。中國用龐大的基礎設施把自然風險擋在日常之外,生活質量因此大幅提升,但對混亂的耐受力也隨之下降。泰國保留了對失控的容忍,卻也讓普通人承擔了本該由治理體系承擔的成本。政府不能因為居民習慣了洪水,就減少改善排水的責任;居民能在水裡吃飯,也不等於他認為洪災值得接受。把這兩件事分開,才談得上真正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