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松水電站原本有條件成為中緬大型基礎設施合作的樣板,卻在開工不到兩年後成為最具爭議的中資項目之一。按最初規劃,它只是伊洛瓦底江上游七座梯級電站中的一座,整套梯級電站裝機容量約二萬兆瓦,項目採用「建設—經營—移交」模式,特許經營期五十年,緬方可獲得項目股份、免費電量、稅收以及期滿後的全部資產。按照當年測算,七座水電站為緬甸帶來的稅收、電力和股份收益相當可觀。合同賬面上的利益並不薄,項目後來卻仍被登盛政府叫停,這個反差至今仍是理解中緬投資最重要的一課。

中緬在二〇〇九年前後規劃的大型項目規模遠遠超過一座水壩。按當時項目口徑,伊江上游梯級水電站、高速鐵路、高速公路、皎漂深水港及開發區、油氣管道等計劃投資合計約七百三十五億美元,而當時緬甸一年國內生產總值僅三百多億美元。對於長期缺乏公路、電力、港口和工業設施的緬甸,這些資本意味着難得的發展機會;對於中國而言,項目又能連接雲南、緬甸中部與印度洋。如此龐大的資本一次進入一個經濟規模有限、政治制度正在變化的國家,也使任何地方矛盾都可能迅速放大成全國政治問題。

密松最初的商業設計並非沒有考慮緬甸利益,但緬甸社會看到的賬本與企業合同並不完全相同。當地反對力量長期關注移民安置、伊洛瓦底江源頭生態、地震風險以及電力分配,項目大部分發電擬輸往中國更成為輿論焦點。二〇一一年九月,登盛宣布在其任期內暫停工程,中方隨後表示項目經過雙方審批,希望通過友好協商妥善處理。一個已經簽約、已經施工並具有政府背書的數十億美元項目,因為國內政治和民意變化突然停下,證明基礎設施投資的「合法手續」與長期社會接受度並不是同一回事。

十五年以後,緬甸重新推動密松的原因已經發生明顯變化。長期武裝衝突、投資不足和電力短缺使供電重新成為經濟發展的硬約束,今年緬甸方面提出恢復項目,並稱如果重新施工,大約八年可以完成。路透社報道,這座六千兆瓦水電站如果建成,可提供相當於緬甸未來預計一萬兆瓦電力需求一半以上的規模,但由於多年停工、通脹和建設條件變化,項目成本可能從最初約三十六億美元上升至最高約一百一十五億美元。原來主要被理解為對華輸電工程的項目,如今開始被緬方重新包裝為緩解國內缺電的重要選擇。

當地社會的疑慮並沒有因為缺電而自然消失。今年五月,四十九個克欽地方社會組織和居民團體公開反對重啟密松,環境、搬遷、利益分配和民眾是否能夠自由表達意見仍是爭論中心。緬甸當局則通過地方會議強調項目可以重新設計,並聲稱新技術能夠降低地震、洪水和生態風險。項目支持方與反對方討論的已經不是同一個問題:前者看的是國家缺電、投資和財政收益,後者首先看家園、河流和誰來承擔建設代價。兩套利益如果不能在開工前重新對賬,水壩即使恢復建設,政治風險仍會跟着工程一直存在。

密松十五年的停擺也把中緬合作從「有沒有項目」推到了「項目怎樣活下去」。今年六月中緬聯合聲明繼續確認推進皎漂深水港、木姐—曼德勒鐵路、電網互聯等經濟走廊項目,卻專門寫入「商業可行性」和「財務可持續性」,並要求符合兩國法律、政策和現實國情。這種措辭與早期以大型工程規模衡量合作成果的思路已經不同,因為港口必須有貨,鐵路必須有運輸量,水電站必須有人買電,大型投資最終都要回到現金流和當地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