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主要研究問題:是什麼推動了新一輪軍備競賽?南高加索軍備擴張將向何處演進?軍備買賣雙方在這一格局中的戰略動機是什麼?新列裝武器裝備會如何重塑亞阿力量對比?
為回答以上問題,本文考察阿爾察赫解體之後亞、阿兩國的武器採購,分析軍備競賽核心驅動因素,包括財政能力、武器禁運、供應國政策轉變、供應方之間的競爭、本土軍工產業發展。重點研究武器出口國之間的對抗,例如印度‑巴基斯坦、印度‑土耳其、法國‑土耳其與阿塞拜疆的博弈;同時分析美、俄、中等大國的戰略考量,判斷它們選擇介入或置身地區軍備競爭之外的原因。本文評估軍備競賽給南高加索帶來的潛在後果,依託安全困境、軍備競賽相關理論,指出軍備升級顯著提升亞美尼亞與阿塞拜疆再度開戰的風險。
理論框架
軍備競賽理論大多聚焦大國或地區中等強國之間的軍事競爭,針對小國軍備競賽的理論研究存在明顯缺口,因此直接套用既有理論分析阿塞拜疆‑亞美尼亞案例會面臨一定局限。
該領域最經典的分析框架是安全困境,也被稱作螺旋模型、囚徒困境。該理論認為,一國提升自身安全的舉措,往往會讓其他國家產生不安全感;一國擴充軍備,會被對手視作潛在威脅,進而引發對手同樣擴軍。英德海軍軍備競賽就是典型案例,它在一定程度上促成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赫茨,1950)。
威懾理論提出了與 「軍備增加提高戰爭概率」 不一樣的視角:在敵對雙方博弈中,武器積累會迫使雙方忌憚戰爭代價,不敢輕易發動進攻。威懾抬高戰爭成本,降低獲勝可能性,削弱發動戰爭的預期收益,讓發動戰爭變得不理性。冷戰美蘇核軍備競賽是威懾理論最著名案例(弗里德曼,2004;加茨克、林賽,2019;摩根,2003;謝林,2015)。
上述理論邏輯都建立在 「行動‑反應」 機制之上。理查德森模型嘗試用數學模型刻畫軍備競賽的行動‑反應動態,其雙邊軍備競賽模型建立在相互恐懼之上:一國擴充軍備的速度,與對手軍費規模成正比,並用微分方程描述該過程。但理查德森模型受到諸多批評,它忽略軍備競爭中的戰略考量、決策流程、資源約束、外部援助、社會因素(哈特利、桑德勒,1995)。
還有一類理論不把軍備競賽當成衝突的起因,而是視為更深層對抗的表徵與結果。修正主義國家理論提出:如果一個國家對現有國際秩序以及本國所處位置不滿,試圖改變現狀,就可能採取包括戰爭在內的各類手段;擴軍被視作修正主義國家的特徵,二戰前納粹德國、法西斯意大利、日本大規模擴軍就是例證。部分研究也把中國軍力增長解讀成對現有全球秩序不滿的信號(陳等,2021;戴維森,2006;卡科維奇,1998)。
另有觀點認為,並非所有大規模武器積累都會導向戰爭;當軍備擴張背後存在宏大戰略競爭時,軍備競賽才最容易誘發戰爭(賴德等,2011)。
以上理論對象主要是大國,但在一定程度上也適用於阿塞拜疆、亞美尼亞這類小國。小國之間軍備競賽加劇安全困境,雙方會因擔憂對方先發制人而主動挑起衝突;但同時擴軍也可能製造對戰爭的恐懼,實現威懾。我們無法判斷安全困境螺旋和威懾哪一種會占據主導。亞阿軍備競賽嵌套在兩大進程之中:第一,阿塞拜疆帶有修正主義特質。儘管領土完整是當代國際秩序基本原則,但阿塞拜疆希望借亞美尼亞領土打通贊格祖爾走廊,本身違背該原則;損害他國領土完整就是修正主義,疊加軍備競賽,會放大威脅感知。第二,亞阿對抗持續存在。即便亞美尼亞不再占領阿塞拜疆領土,雙方依舊有大量懸而未決爭端,分析軍備競賽必須置於持續對抗背景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