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經貿競爭的另一個變化，是“大協議”正在退出視野。第一階段貿易協議時代，雙方還試圖通過一份文本解決採購、知識產權、金融開放等成套問題。如今這種想法越來越不現實。芯片涉及國家安全，電動車涉及產業政策，稀土涉及供應鏈，大豆又牽涉美國農業州政治，每個議題背後都有不同的國內利益集團。把所有問題打包解決，反而意味着任何一個問題都可能拖垮整份協議。
因此，未來更可能出現的是分塊交易。農產品有農產品的安排，稀土有稀土的交換，企業投資單獨設機制，高端技術繼續保持限制，關稅則作爲總槓桿懸在上面。中美不會達成一份可以結束貿易戰的歷史性協議，而可能形成若幹彼此獨立、可以不斷續期的小協議。它們並不漂亮，卻更容易執行。
這也解釋了爲什麼休戰期限如此重要。如果這些安排都需要逐年重新確認，那麼企業永遠生活在政策到期日之前；如果休戰能夠覆蓋特朗普剩餘任期，雙方就等於承認至少在未來幾年內，不準備讓經貿競爭重新失控。對於北京來說，這是市場預期；對於華盛頓來說，卻意味着讓渡一部分談判主動權。
九月如果舉行中美元首會晤，外界可能會關注領導人說了什麼、簽了什麼，但企業真正關心的只有幾個數字：休戰延長幾個月，關稅維持多少，中國企業能進入哪些行業，美國技術限制是否繼續擴大。外交語言可以保留彈性，投資決定卻必須建立在具體期限上。
北京希望把下一次攤牌儘量往後推，華盛頓希望下一次重新開價不要等得太久。這種時間差，比任何友好表態都更能解釋當前中美關係。
中美貿易戰大概不會以一紙協議結束。它更可能慢慢變成一種被管理的長期競爭：關稅留下，紅線留下，談判也留下；雙方一邊限制對方，一邊避免把限制推到彼此無法承受的位置。所謂休戰，不過是在這套新秩序裏給企業留下一段能夠做生意的時間。
問題已經不是中美會不會繼續競爭，而是誰能讓競爭保持在自己能夠承受、企業也還敢下注的範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