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新德裏金磚峯會,最難的事情不是把習近平、普京和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請到同一間會場,而是讓他們與印度、阿聯酋、埃及、巴西等成員最後共同簽下一份文件。《印刷報》八月二十六日報道,十一個金磚成員中預計至少八國將由國家元首或政府首腦出席,中國、俄羅斯、伊朗、南非、埃及、印度尼西亞、埃塞俄比亞等國領導人都在預計名單之中;印度還邀請金磚夥伴國以及東盟、非盟、海合會、環孟加拉灣多領域經濟技術合作倡議等機制的輪值代表參加外展會議。峯會的場面不會冷清,真正的問題卻在會議桌內部。
今年金磚部長級會議已經留下一個不太好看的先例。印度主持的相關會議未能形成聯合聲明,癥結主要落在西亞戰爭。伊朗與阿聯酋雖然都是金磚成員,卻處在衝突完全不同的位置,對戰爭責任、主權、軍事行動和海上安全的表述存在明顯分歧。直到八月底,印度仍在成員間尋找可以共同接受的文字,討論“領土完整”“海上商業自由通行”“保護平民和民用基礎設施”等表述,希望爲九月領導人宣言找到落腳點。
這件事說明了擴員後的金磚正在付出一種必然成本:分量越大,共識越貴。
五國時代的金磚本來就不是政治同盟。中國和俄羅斯強調國際秩序改革,印度強調戰略自主,巴西重視發展中國家代表權,南非則把非洲議題帶入機制。擴員之後,伊朗、阿聯酋、埃及、埃塞俄比亞、印度尼西亞加入,金磚擁有了更多能源、人口、市場和地區影響力,同時也把中東安全、海灣競爭、地區戰爭和不同外交陣營一起帶進會議室。
因此,不能再用早期金磚的標準衡量今天的金磚。十一個國家沒有共同防務政策,也沒有統一外交路線,更不可能在每一場戰爭中保持同一種立場。它的價值恰恰建立在成員差異很大的前提下:一些國家與美國結盟,一些受到美國製裁,一些同時參加美國主導的安全機制,又與中俄保持密切關係。如果這些國家還能在金融改革、發展融資、本幣結算、全球治理和南方國家代表權上繼續合作,金磚纔有存在的分量。
印度的位置尤其特殊。
莫迪政府一邊深化與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的四邊機制合作,一邊繼續參加金磚和上海合作組織;一邊擴大與華盛頓的技術、安全和投資關係,一邊購買俄羅斯能源、改善中印關係並接待伊朗領導人。這不是簡單的“左右逢源”,而是印度長期戰略自主政策在大國競爭加劇後的現實版本。
也正因爲如此,新德裏比北京、莫斯科或者德黑蘭更需要證明:金磚不是一個反美集團。
特朗普顯然不這樣看。二〇二五年,他公開威脅,任何與所謂金磚“反美政策”站在一起的國家可能面臨額外百分之十關稅;更早時又警告,如果金磚國家推動建立替代美元的共同貨幣,將面對百分之一百的美國關稅。 這種壓力把金磚推到了一個微妙位置:美國越把它描述成挑戰西方秩序的集團,中俄伊等國越有理由強調機制的戰略意義;但印度、阿聯酋、印度尼西亞等同時重視美國市場和投資的成員,卻沒有興趣把金磚變成與華盛頓全面對抗的平臺。
印度官員因此特別強調,目前金磚內部沒有建立共同儲備貨幣的正式方案,討論更多集中在降低雙邊貿易交易成本和改進本幣結算,而不是建立一種取代美元的貨幣。 這句話其實同時說給兩個方向聽:對美國,它是在降低“金磚去美元化”的政治刺激;對成員國內部,它又保留了推進支付體系和金融合作的空間。
印度要的金磚,是一個能夠增加全球南方議價能力的平臺,而不是一個要求成員選邊站隊的聯盟。
問題是,西亞戰爭正在考驗這種設計。
伊朗參加金磚,是希望利用這一機制突破西方孤立,並爭取中國、俄羅斯及全球南方的政治空間;阿聯酋參加金磚,卻沒有打算放棄與美國的安全和金融關係。當前戰爭和霍爾木茲海上安全問題直接觸及兩國利益,要讓德黑蘭和阿布扎比接受同一套措辭,比過去討論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改革或者發展融資困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