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印從中國首富到階下囚的墜落軌跡,可謂大起大落。這個故事不僅是一個商業鉅子的個人悲劇,更是一面映照整個時代病竈的鏡子。當恆大集團2.4萬億負債的驚人數字曝光,當奢華宮殿般的總部大樓被摘牌,當曾經被奉爲“企業家楷模”的人最終以涉嫌違法犯罪被依法採取強制措施到重判無期徒刑,許多人震驚於這場崩塌的劇烈程度。但是,我想提醒的是,這個社會不只一個許家印,太多的人已陷入蒼蠅逐臭的惡性循環不可自拔。

許家印可稱爲逐臭鏈條上的“頭蠅”,他並非第一個以激進槓桿、空殼運作、概念炒作爲手段迅速膨脹的資本玩家,也大概率不會是最後一個。他的所謂“成功”曾經被無數人豔羨、模仿、追捧,現在也依然有人那樣做。我相信那種“敢賭纔會贏”的野蠻生長邏輯,那種“大而不能倒”的恃寵而驕心態,那種將財富等同於社會地位、將排場等同於實力的淺薄價值觀,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不會消失。

恆大巔峯時期,許家印的座駕是價值數千萬的定製豪車,他的酒局上擺放着單價數萬元的頂級名酒,他的“朋友圈”裏盡是權貴名流。而支撐這一切奢華的,是無數普通購房者耗盡六個錢包湊出的首付,是供應商被拖欠的貨款,是銀行系統被捆綁的信貸資源。這個逐臭鏈條的頂端是許家印,但鏈條的每一環,都站着無數自覺或不自覺的參與者。

爲什麼會有那麼多“蒼蠅”趨之若鶩?因爲有一種深層的、病態的獎賞機制在運作。在這個機制中,衡量一個人成功與否的標準,不是他創造了多少真實價值,而是他攫取了多少財富;不是他遵守了多少規則,而是他突破了哪些規則還能安然無恙;不是他對社會貢獻了什麼,而是他從社會中拿走了什麼。當許家印們在臺上風光無限時,臺下的人看到的不是風險,而是捷徑;不是警惕,而是羨慕。於是,逐臭成了一種“成功學”,投機成了一種“方法論”。

這種心態的蔓延,造成了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越逐臭,越有示範效應;示範效應越強,逐臭者越多;逐臭者越多,整個商業生態就越惡化;生態惡化到一定程度,新的“許家印”便會在同樣的土壤中再次生長。循環不止,悲劇不斷。

誰爲逐臭提供了溫牀?這是我一直反思的問題。將全部罪責歸於個體的道德淪喪,既不公平也不深刻。蒼蠅逐臭,首先是因爲有臭可逐。 許家印們之所以能夠長期遊走於監管邊緣而無人問津,之所以能夠將鉅額資金通過各種通道轉移出境而暢通無阻,之所以能夠將虛假報表包裝成上市公司的光鮮業績而矇混過關,背後是整個系統的多重失守:金融機構在“規模崇拜”中喪失風險底線,評級機構在商業利益面前喪失獨立判斷,地方部門在GDP數字誘惑下喪失監管立場,甚至部分媒體在廣告費與公關攻勢中喪失輿論監督功能。所有這些“失守”疊加在一起,才造就了許家印這樣一個可以凌駕於規則之上的“巨嬰式資本怪物”。

更值得反思的是,在許家印們建構財富帝國的漫長歲月裏,整個社會對於“財富原罪”有着驚人的寬容度。人們津津樂道於首富的排場,卻很少有人追問這些財富的來路;人們熱衷於傳播資本神話的勵志敘事,卻很少有人拆解其泡沫成分。這種集體性的“裝睡”,恰恰是逐臭循環得以維持的社會心理基礎。許家印的悲劇之所以成爲“整個社會的負面教材”,正是因爲它以最極端的方式,將上述所有問題集中暴露在公衆面前。它用血淋淋的事實告訴社會:建立在沙灘上的帝國,無論多麼金碧輝煌,終究會在一夜之間坍塌;依靠掠奪和透支建造的財富,無論數字多麼驚人,最終都將化爲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