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退出mBridge需要單獨處理,因為這件事最容易被賦予超過證據範圍的意義。英國《金融時報》九月披露,沙特央行實際上在二〇二五年五月十三日完成概念驗證後就停止正式參與mBridge,只是這一決定到今年九月才公開進入市場視野。沙特方面稱這是原計劃的一部分,目前沒有公開證據證明退出決定是貝森特針對伊朗的「經濟狂怒」行動促成,更沒有證據表明mBridge本身屬於伊朗融資渠道。它可以被視為沙特在美元體系與替代跨境支付實驗之間保持謹慎的一個信號,卻不能直接寫成美國為伊朗戰爭實施的「石油美元網絡清理」。

美國財政部真正瞄準的,是伊朗在第三國留下的金融毛細血管。五月以來的「經濟狂怒」已經處理影子銀行、外匯兌換商、液化石油氣貿易、油輪網絡、軍工採購和人民幣結算鏈條,八月啟動「經濟放逐行動」後又把外國銀行、航空公司和數字資產平台納入同一框架。九月十六日,美國金融犯罪執法網絡還召集全球金融機構,向銀行提供伊朗收入來源和採購網絡信息,要求金融機構主動識別並關閉相關通道。這種做法和過去公布一批伊朗官員姓名不同,它把風險傳遞給任何同伊朗發生結算、保險、航運和航空服務的第三方。

伊朗目前承受的壓力也證明金融戰已經產生實質效果。路透社八月底報道,戰爭和制裁共同作用下,伊朗對外貿易下降約百分之三十五,通脹達到約百分之六十六;美國實施海上封鎖以後,原油出口量又從三月約每日二百萬桶下降到九月初約二十四萬桶。伊朗並沒有因此失去全部對外貿易能力,中國等市場以及影子金融和運輸網絡仍給德黑蘭留下空間,美國也沒有對所有大型第三國機構一次實施最高等級處罰。貝森特現在採取的是逐個切節點的辦法,其效果取決於第三國銀行、港口、交易所和企業究竟有多大意願為了伊朗承擔失去美元體系的風險。

軍事行動暫時降低強度與金融打擊不斷擴大並不矛盾。持續空襲成本高,會推升石油價格並增加美軍人員和海灣基地風險;銀行制裁、航運限制和二級制裁一旦建立,則可以在沒有每天發動攻擊的情況下長期運轉。貝森特八月公開使用「持續金融行動」一詞,也說明財政部設計的不是幾周內結束的應急措施。美國如果希望阻止伊朗利用停火期重新獲得外匯、採購導彈零部件和恢復航空航運網絡,就必須在軍事強度下降以後繼續維持這一體系。

把這種結構進一步推導成「戰爭必然再持續一至兩年」,現有證據還支撐不了「必然」兩個字。特朗普九月十八日公開表示伊朗戰爭「將很快結束」,九月十六日也表示希望戰爭正在接近尾聲,美國和伊朗之間仍有卡塔爾等方面參與的外交渠道;美國國內中期選舉壓力、燃油價格和戰爭支持率同樣可能影響白宮的軍事節奏。美國財政部已經建立的制裁體系完全可能在停火以後繼續運行,因此「經濟金融對抗可能比大規模軍事行動持續得更久」有充分事實基礎,「軍事戰爭確定還要打一年到兩年」則是目前無法由公開證據確定的時間表。

貝森特這一輪行動最值得觀察的也不是下一張制裁名單上還有多少伊朗企業,而是美國能否繼續迫使土耳其、阿聯酋、海灣銀行、亞洲能源買家和全球航空服務商調整行為。美國若能夠讓第三國在沒有直接參加戰爭的情況下主動減少伊朗業務,經濟戰就可能成為比空襲更持久的壓力工具;第三國如果建立新的人民幣、黃金、加密資產和非美元結算通道,美國又必須不斷擴大二級制裁對象。美伊衝突已經從炸毀多少目標轉向誰能夠更長時間維持自己的金融網絡,這種較量適合用「長期化」判斷,卻還不適合給它提前寫上一個確定的一至兩年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