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這些年,關於歐洲經濟的主流敘事似乎越來越悲觀:金融危機之後債務負擔沉重;互聯網和科技革命中歐洲落後於美國;如今人工智能競爭又讓歐洲顯得更加邊緣化。歐洲GDP相對於美國的規模,已經從2000年的90%左右下降到約70%。輿論認為,歐洲經濟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是經濟一體化不足,以及監管、資本市場和企業規模等方面的結構性障礙。
9月28日《華爾街日報》的一篇文章,卻提供了一個不同的觀察角度。
文章標題是 “Looking at Europe’s Glass as Half-Full”(換個角度看歐洲:杯子其實還有一半是滿的)。文章作者Paul Hannon采訪了荷蘭國際集團(ING)首席經濟學家布羅姆(Marieke Blom)。布羅姆說歐洲經濟不是沒有問題,但是,對歐洲問題過度悲觀的敘事,也可能開始反過來影響經濟本身。
這其實涉及一個很有意思的經濟學機制:如果企業普遍認為歐洲“沒有前途”,就可能減少投資;如果家庭對未來缺乏信心,就可能增加儲蓄、減少消費;如果政治家過度擔憂當前經濟,又可能更傾向於保護現有利益,而不是推進結構改革。
於是可能形成一個循環:悲觀敘事 → 信心下降 → 投資和消費減少 → 經濟表現變弱 → 進一步強化悲觀敘事。
這也是布羅姆真正擔心的地方。她甚至認為,如果人們長期看到“這個體制很糟糕”的報道,逐漸失去對制度的信任,也可能使非傳統政治力量獲得更多吸引力。不過,這屬於她對可能政治後果的判斷,並不能簡單視為已經被證明的因果關系。
有意思的是,這一觀點與201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行為經濟學的重要代表人物羅伯特·席勒提出的“敘事經濟學”(Narrative Economics)有很強的呼應。
席勒在專著《Narrative Economics: How Stories Go Viral and Drive Major Economic Events》(敘事經濟學:故事如何引發病毒式傳播並推動重大經濟事件),系統闡述了“敘事經濟學”。他提出一個重要問題:經濟波動不僅僅由利率、就業、生產率、財政政策等傳統變量推動,人們如何講述和傳播經濟故事,也可能影響經濟行為。他甚至把這種現象稱為 “the epidemiology of narratives”,即“敘事的流行病學”。他的意思是,一個經濟故事就像一種具有傳播性的觀念,傳播越廣,影響的人越多,最終可能產生現實的經濟後果。
因此,席勒的邏輯可以簡單理解為:經濟現實 → 形成某種敘事 → 敘事影響預期 → 預期改變行為 → 行為又影響經濟現實。
這與傳統的“基本面決定一切”的單向邏輯有所不同。當然,席勒並不是說“媒體把經濟說壞了”,更不是說只要改變輿論,歐洲經濟的問題就會消失。恰恰相反,他強調的是一種可能存在的反饋機制:敘事本身也可能成為經濟變化的一部分。
那麼,歐洲有沒有被悲觀敘事遮蔽的另一面?
布羅姆列出了幾個值得注意的事實。
第一,歐洲人口老齡化是真的,但勞動參與率也在提高。歐洲勞動年齡人口正在下降,但更多女性、年輕人和老年人進入勞動力市場,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人口結構變化帶來的壓力。
第二,歐洲與美國的生產率差距是真實存在的,但具體結構值得進一步分析。布羅姆在研究中指出,歐洲生產率差距很大一部分集中在數字產業;與此同時,中東歐國家仍存在較大的追趕空間。如果把這些因素納入考察,歐洲的生產率故事並不只是簡單的“持續掉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