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中部高原正在發生一場由中國消費市場推動的農業換軌。過去，這片紅色玄武岩土地最醒目的作物是咖啡，越南由此成為僅次於巴西的全球第二大咖啡生產國，中部高原供應的咖啡約占世界產量六分之一；如今，越來越多農戶開始砍掉或壓縮咖啡園，把土地讓給利潤高得多的榴蓮。越南農業部門數據顯示，全國榴蓮種植面積十年間擴大五倍以上，已經達到約二十萬公頃；二〇二二年獲得中國鮮榴蓮正式准入後，出口迅速起飛，二〇二五年按數量已經超過泰國成為中國最大榴蓮供應國，二〇二六年出口額預計達到四十億美元，其中約九成銷往中國。中國人的榴蓮消費，正在直接改變越南高原農民種什麼。
這種變化首先是一筆極其誘人的收入賬。多樂省農民范春蘭擁有約四百棵榴蓮樹，預計今年收穫六十噸，收入約七萬六千美元；如果仍然只種咖啡，收入大約只有一萬美元。「咖啡可以讓人過日子，榴蓮可以讓人富起來」，在當前價格下並非誇張。農民自然不會為了維護全球咖啡供應而放棄眼前六七倍的收入差。土地會跟着利潤走，資本也會跟着利潤走，越來越多Ri6、Dona乃至貓山王進入原來的咖啡種植區，是市場最直接的結果。多樂八月至十月收穫季節已經出現運送榴蓮的卡車塞滿道路，當地甚至用五百二十五輛載果車輛組成車隊創造紀錄，榴蓮已經從一種高價值水果變成地方產業狂熱的象徵。
這場擴種潮最危險的地方，不是越南農民突然喜歡上榴蓮，而是整個收益模型幾乎壓在一個市場上。九成出口賣給中國，意味着中國海關檢驗標準、消費價格、准入政策和進口節奏，任何一項發生變化，都足以沿着冷鏈卡車一路傳回多樂省的果園。二〇二二年至今只有四年，越南榴蓮便從年出口不足兩億美元躍升至接近四十億美元，一個農業品種以這種速度膨脹，往往來不及形成足夠成熟的質量體系、加工能力和市場分散機制。越南政府八月已經公開警告，種植面積擴張過快可能導致產能過剩和質量失控，這不是保守官員潑冷水，而是榴蓮熱最現實的賬外成本。
中國市場也不會無限吞下所有新增產量。中國去年進口鮮榴蓮價值已接近七十五億美元，較十年前增長近十二倍，越南能夠後來居上，靠的是陸路運輸距離、成熟季錯位、價格優勢以及中國需求高速增長。海南也在擴大本土榴蓮種植，目前規模仍只有三千多公頃，短期無法替代東南亞進口，中國專家也承認海南榴蓮更多只是補充。但中國進口市場越大，泰國、越南、馬來西亞、菲律賓之間的競爭就越激烈。最近馬來西亞榴蓮因豐產出現價格急跌，已經給越南農戶提供了一個並不遙遠的樣本：樹種下去需要幾年才結果，市場價格卻可以一個旺季就翻臉。
榴蓮與咖啡之間的土地爭奪，使這場農業熱潮又多出一層國際影響。越南是全球羅布斯塔咖啡最重要的供應國之一，國際速溶咖啡和混合咖啡市場高度依賴越南。中部高原土地有限，榴蓮園擴張不可能全部來自新增耕地，一部分必然來自咖啡以及其他作物。如果榴蓮連續多年保持顯著高於咖啡的畝產收益，農戶繼續減少咖啡面積就不是偶發現象，而會逐漸進入全球咖啡供應結構。咖啡價格當然還受巴西天氣、庫存、匯率等多種因素影響，不能把未來漲跌簡單歸因於越南改種，但一個供應全球約六分之一咖啡的地區改變土地用途，本身就足以讓國際市場重新計算長期供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