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推動全球供應鏈降低對中國依賴,已經不再主要依靠提高中國商品關稅。過去四年最先建立起來的是高端芯片和半導體設備出口限制,美國自2022年以來持續限制先進GPU、芯片製造設備及相關技術對華出口,今年又討論限制中國企業通過第三國數據中心遠程取得先進算力。特朗普政府雖然允許部分英偉達H200芯片繼續對華銷售,但先進芯片、製造設備和雲算力仍然是政策重點。美國要控制的已經不僅是中國商品能否進入美國,也包括中國企業取得關鍵生產能力的渠道。

關稅政策隨後把這種限制從高科技擴大到更廣泛的製造業。特朗普第二任期重新使用「對等關稅」,東南亞國家雖然通過談判獲得低於最初威脅水平的稅率,卻必須同時接受更嚴格的原產地、轉口和第三國企業審查。美國與印度尼西亞今年2月簽署的貿易協議把印尼輸美商品稅率降至19%,但雅加達同時承諾打擊規避美國關稅的轉口行為,並在美國因經濟或國家安全理由限制第三國貿易時,採取具有「同等限制效果」的措施。這樣的條款比單純提高中國商品稅率更值得注意,因為美國正在要求貿易夥伴幫助執行自己的第三國政策。

美國目前並沒有普遍要求所有進口商品的原材料和零部件完全不得含有中國成分,把這種趨勢描述為已經全面實施的「零中國含量」並不準確。已經出現的政策更集中在國防、關鍵礦產、汽車、電池和部分高技術產品,其中供應鏈來源被直接寫入採購和優惠條件。美國聯邦規定要求國防承包商自2027年起停止採購來自中國、俄羅斯、伊朗和朝鮮的部分稀土、磁體、鎢、鉬和鉭,特朗普政府今年又收緊企業申請豁免的條件。問題在於,美國2025年消耗約4.8萬噸常用稀土磁體,本國產量只有約300噸,一些鎢和鉭甚至多年沒有國內開採,政策目標已經寫進規則,供應能力卻還沒有跟上。

關鍵礦產領域正在出現更明顯的盟伴國協同。美國今年召集七國集團、歐盟、澳大利亞、印度、韓國和墨西哥財金官員討論減少對中國關鍵礦產依賴,這些經濟體合計占全球相關礦產需求約六成。國際能源署數據顯示,中國仍控制全球多種關鍵礦產47%至87%的加工環節,在部分材料上的份額更高。美國與澳大利亞建立數十億美元項目儲備,又推動印尼開放礦產出口和下游加工,希望把採礦、冶煉、儲備和最終採購分別配置到中國以外。這個過程與傳統自由貿易邏輯已經存在明顯距離,成本最低不再是唯一標準,供應來源是否符合安全政策開始決定資本流向。

雙邊貿易協議也正在增加產業政策色彩。美國—印尼協議除了要求打擊轉口,還規定部分紡織品只有達到一定美國原料使用比例才能取得優惠額度,數字貿易條款則要求印尼在簽署可能損害美國利益的新協議前先與華盛頓溝通。協議沒有直接寫出「排除中國」四個字,卻通過原料來源、第三國企業、轉口和國家安全協調建立了一套能夠約束中國企業的規則。未來如果類似條款進入更多東南亞和拉美貿易協議,中國企業即使把最後一道組裝搬到第三國,也可能繼續面對零部件來源和資本控制權審查。

這種變化會迫使跨國公司重新設計供應鏈,但企業實際操作並沒有政策文件那麼整齊。路透社9月調查發現,一些為避開美國關稅而把生產從中國轉往印度、越南等地的企業,已經因為供應商密度、熟練工人、能源穩定性和生產效率問題重新把部分訂單放回中國。部分企業發現,第三國工資雖然較低,模具、零部件、物流和質量控制加起來卻未必比中國便宜。所謂「中國加一」仍會繼續,但「搬出中國」等於「擺脫中國供應鏈」的假設正在被實際生產成本反覆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