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正在重新計算中國資本的價值。六年前,加勒萬河谷衝突後,新德裏把中國投資放進國家安全框架,審批收緊、應用程序下架、企業投資受阻,“降低對華依賴”一度成爲印度經濟安全政策的重要方向。六年後,在金磚國家新德裏峯會前夕,《經濟時報》披露,中印正在討論一套新的商業和投資合作框架。北京可能提出對印投資組合,其中包括由中方出資建設、擁有便利海運條件並面向第三國出口的產業經濟特區;與此同時,中國希望比亞迪等電動車企業獲得更正常的印度市場準入。
這不是中印經貿關係簡單回到二〇二〇年以前。印度正在做的,是把過去“一刀切”的防範改成更有選擇性的開放:國防、實際控制線附近項目以及其他敏感領域繼續關門,製造業、信息技術、人工智能、醫藥、數據中心等非敏感領域則逐步鬆綁。今年印度已調整針對陸地鄰國投資的規定,允許部分不具有控制權、持股比例不超過百分之十的投資不再經過原有的全面政府審批。新規實施後,已有約五點一一億美元投資進入相關通道。
印度的政策轉向首先是產業問題,不是外交問題。
“印度製造”提出十二年,印度確實建立了規模龐大的手機組裝、電動車和新能源產業,也吸引蘋果等跨國企業擴大生產,但許多製造環節仍離不開中國供應鏈。印度可以把最後一段組裝線搬到金奈、古吉拉特或諾伊達,卻很難在短時間內同時複製中國的電池材料、電子元器件、機械設備、模具、化工原料和成熟供應商網絡。印度政府今年重新推動進口替代,試圖把約五百一十億美元進口商品轉向國內生產,但官方和產業界都承認,過去數年的國產化並沒有明顯降低許多大型企業對進口中間品的依賴。
這正是印度今天重新需要中國投資的地方。新德裏過去更多從“誰擁有企業”的角度看中國資本,如今開始從“誰能夠把技術、設備和產業鏈帶進印度”來計算。中國企業如果只向印度出口整車、機器和零部件,會擴大印度對華貿易逆差;如果把工廠、供應商和部分技術搬到印度,則可能變成印度工業化的一部分。對莫迪政府而言,最理想的狀態並不是讓中國商品重新大量進入,而是讓中國生產能力進入印度。
所謂中國產業經濟特區因此很有意味。《經濟時報》披露的設想並非建立一個普通工業園,而是希望利用便利海運條件,把中國資本和製造能力放進印度,再從印度出口第三國。 如果這個構想最終落實,它反映的是印度產業政策的一次明顯修正:與其試圖把中國供應鏈完全擋在國門之外,不如把其中一部分搬進印度,並置於印度土地、法律、就業和出口體系之下。
比亞迪則是最現實的試金石。
印度不是不需要中國電動車技術。事實上,在中國車企直接投資受限的情況下,中國技術已經通過印度企業大量進入當地產業鏈。路透社六月調查發現,塔塔汽車將採用奇瑞電動車平臺,JSW Motor也與奇瑞開展混合動力和電動車合作,印度零部件企業則與中國電驅動、電池企業保持技術聯繫。印度的做法十分清楚:可以使用中國技術,但儘量避免中國企業取得直接控制權。
北京要求給比亞迪更正常的市場準入,實際上是在追問這種模式能夠走多遠。如果印度只允許購買中國技術,卻長期拒絕中國頭部企業以資本和品牌身份進入,那麼中國企業缺乏把核心供應鏈和長期研發能力帶到印度的動力。新德裏希望獲得技術,卻又擔心資本控制;希望降低製造成本,又擔心中國企業壓倒本土廠商。這不是一個審批流程可以解決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