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世界正在發生「兩場戰爭」,這不是指俄烏戰爭及中東戰爭,而是真槍實彈的戰爭與無硝煙的戰爭—-金融戰。剛剛結束的金磚國家第19次會議確立不急於搞「金磚貨幣」而是各國之間的本幣交易。有專家認為,或許這是悄悄在挖「美元霸權」的根基。不管怎樣,全球金融秩序正在靜悄悄地重構。美國國債已經突破四十萬億的歷史高位,同時,美元持續被當作地緣衝突中的金融武器,越來越多國家意識到外匯儲備過度依賴美元的風險,一場持續推進的去美元化浪潮,正在重塑大宗商品與黃金的交易格局。正是在這百年大變局的大背景下,香港首份五年規劃提出系統強化黃金交易功能,怎不令人眼前一亮!
事實,這是香港貢獻國家的戰略安排,而並非一項普通金融業擴張。內地與香港在實物黃金進出境監管上的制度差異,造就香港獨一無二的角色和不可替代的功能,讓香港能夠作為國家的離岸黃金樞紐,打通一條繞開傳統美元黃金體系的新通道。
長期以來,國際黃金定價權牢牢掌握在倫敦現貨市場與紐約 COMEX 期貨市場手中,全球絕大多數黃金交易以美元報價、走美元清算網絡。亞洲是全世界最大的黃金消費地,卻長期只能被動接受歐美時區定下的價格。從交易量數據更可直觀看見全球格局,2026 上半年全球黃金市場日均成交約 4,869.5 億美元,倫敦 LBMA 日均成交 2,233.4 億美元,紐約 COMEX 為 1,555.1 億美元,兩者合計佔全球近八成,長期壟斷國際黃金定價。回顧全球兩大傳統黃金中心,兩者分工明確,共同把持國際黃金定價數十年。倫敦金銀市場協會(LBMA)主導的倫敦市場,屬場外現貨交易,佔全球實物黃金現貨交易量七成,兩次每日定盤價,至今仍是各國央行配置黃金儲備最重要的參考基準。倫敦擁有龐大金庫,是全球黃金實物集散地,但市場以雙邊 OTC 交易為主,缺少統一中央清算,對手方風險一直存在,整套市場規則、交割標準,完全由西方金融機構主導。
紐約 COMEX 則走另一條路線,由 CME 集團營運,主打標準化黃金期貨與期權,依靠集中撮合與中央清算,市場流動性極高,短期價格預期往往由紐約帶動。不過 COMEX 大部分合約並不做實物交割,僅以現金結算,本質上偏重金融對沖與投機。簡而言之,倫敦管實物、紐約管價格預期,兩者互相配合,搭建起美元主導的全球黃金體系。亞洲市場雖然需求龐大,卻沒有屬於自己的定價中心,這正是過去數十年亞洲黃金市場最大短板。
很多人容易忽略一點:內地和香港對於實物黃金進出境,監管框架截然不同,這正是香港不可替代的底層原因。內地基於維護宏觀金融穩定、管控資本有序流動的需要,實物黃金進出口屬特許經營範疇,企業辦理黃金跨境調撥,需要專門資質、配額與審批流程;個人攜帶黃金出入境也設有嚴格限額。上海黃金交易所是內地核心平臺,2026 上半年日均成交約 581 億美元,定位是「在岸市場」,主要服務國內黃金生產、加工、消費和境內機構資產配置。內地能夠管好境內黃金循環,但客觀上不適合承接全球各國央行、海外大型金商隨意存放、靈活調撥的大規模離岸黃金業務。
香港作為自由港,規則完全不一樣。除反洗錢、反恐等通用監管要求之外,實物黃金進出香港無需事前審批、沒有配額、免徵關稅,資金亦自由流動。2024 年香港未鑄造非貨幣黃金進口量達 886 噸,較 2019 年大增 149%,當年轉口至內地黃金 303 噸。國際金商、海外央行可以隨時把標準金條運入香港倉庫封存、交易,完成買賣之後,再靈活轉運至全球任何地區。這套制度,也是香港金銀業貿易場長年運作的根基。而五年規劃提出的黃金基建升級,就是要把這項天然制度優勢放大,把香港由傳統金商交易市場,升級成現代化國際離岸黃金樞紐。香港黃金交易所(HKGX,前身金銀業貿易場)當前日均成交約 1000 至 1500 億港元,雖然規模不及倫敦紐約,但定位完全不同;市場結構上,倫敦金(LLG)佔場內日均成交約 80%,人民幣公斤金(LKG)約 7%,2024Q2–2025Q3,LLG 交易量增長 68.7%,人民幣計價產品穩步擴張。而香港在當前強化黃金交易的頂層設計下,未來黃金儲備量及交易量的大幅增長,當可想見。
香港首份「五年規劃」具體安排清晰,一環扣一環。第一,搭建香港黃金中央清算系統,推出 HAU「香港金」價格代碼。香港貴金屬中央清算公司(HKPMCC)負責營運黃金中央清算系統,HAU 交易時段為香港時間 08:30–18:30,覆蓋亞洲完整交易時段,報價支持 HAU/USD、HAU/HKD、HAU/EUR,目標建立亞洲時區獨立黃金基準價,補充倫敦、紐約僅覆蓋歐美時區的短板。新系統可為場外黃金交易提供集中清算與貨款對付交割,解決過去雙邊交易固有的對手風險,搭建現代黃金市場最核心的底層基礎設施。
第二,擴充專業黃金倉儲與精煉能力,打造亞洲安全黃金儲存基地。規劃提出擴建香港機場專屬黃金倉庫,現有倉容 150 噸,分階段擴建目標提升至 1000 噸;政府訂下目標,三年內全港黃金倉儲總量突破 2000 噸,配套保險與跨境調撥服務,吸引全球央行、大型金商把黃金存放香港;同步提升本地精煉能力,維持國際認證金條標準,建成「精煉 — 儲存 — 交割」完整實物產業鏈。上海黃金交易所也已在香港設立首個境外專用交割倉,打通滬港黃金實物調撥通道。正因為香港黃金可自由進出,這裡的倉庫才能成為跨國黃金的中轉站,金條可輸入、封存、交易、轉運海外,這項功能在內地監管框架之下無法直接落地。
近年俄羅斯黃金大量經香港轉口,2026 年首 7 個月香港自俄羅斯進口黃金接近 100 噸,是去年同期 3 倍;2022 年以來累計經香港進入亞洲市場的俄羅斯黃金價值約 2760 億港元,反映香港作為中立黃金轉運平臺的功能。內地企業受黃金進口配額限制,很多時候會將黃金先存放香港倉庫,再依配額分批調入內地,這正是「一國兩制」監管差異帶來的獨特價值。
第三,推動滬港黃金互聯互通,打造境內外可控連接通道。特區政府會深化和上海黃金交易所、上期所合作,落實「黃金通」實物聯通機制。這套機制的精髓,就是善用兩地監管差異,搭建可控橋樑:內地黃金在監管規範下,有序流進香港離岸市場;海外黃金先進入香港這個自由貿易平臺,經審核通道按需導入內地。上海金立足在岸人民幣市場,香港 HAU「香港金」面向全球離岸參與者,兩地錯位發展、互補而非競爭,並逐步由黃金延伸至其他大宗商品。
第四,配套稅務優惠、招商引資與專業人才培育,吸引全球市場參與者。當局研究黃金相關產業稅務減免,降低機構營運成本;招攬國際金商、跨國銀行與大宗商品機構落戶香港,同時培養黃金交易、倉儲風控、定價相關專才。金管局亦研究外匯基金適度增持黃金,以官方行動提振市場信心,鞏固香港作為安全黃金存放地的信譽。
放在當前去美元化大背景下看,香港這套黃金佈局,戰略價值極為突出。近年全球央行持續大舉購入黃金,降低美元儲備比重,不少新興國家在貿易中嘗試繞開美元清算。但長期以來,跨國黃金買賣大多仍以美元報價,依賴歐美清算網絡,一旦遭遇單邊制裁,相關資產和交易通道都存在風險。香港依託「一國兩制」,黃金自由進出、資金自由流動,同時背靠內地龐大黃金生產與消費市場,剛好構建一條獨立的離岸黃金交易通道。
首先,打造離岸人民幣黃金定價中心,與「上海金」形成內外呼應。「上海金」是在岸基準,服務國內市場;香港 HAU「香港金」面向全球離岸投資人、一帶一路國家、中東及東南亞央行。很多海外央行不願將巨量黃金直接放進內地受嚴格管制的在岸市場,卻可以存放在香港:既處於一國框架下,具備穩定保障,又保有隨時調動金條的靈活性。亞洲時區產出人民幣黃金價格,不再單純跟隨倫敦、紐約美元報價,推動黃金定價多元化,減低全球黃金市場對美元體系依賴,為人民幣國際化提供實物資產支撐。
其次,構建國家黃金資產的離岸調撥與存放樞紐,守護國家金融安全。透過滬港黃金通,內地黃金儲備、機構實物黃金,可以按監管規則在內地與香港之間可控調撥。香港作為自由港,搭配普通法法律框架與專業倉儲,適合作為國家黃金資產離岸存放節點,實現戰略資產分散佈局,避免資產過度集中的風險。與此同時,香港可以成為一帶一路國家買賣、保管黃金的中立平臺,不少新興國家希望增持黃金、減持美元資產,但不想被嚴格進出口配額束縛,香港剛好承接這類需求,推動新興市場之間以人民幣結算黃金貿易,繞開美元支付體系。
再者,拓寬中國參與國際黃金市場的路徑,打破長期以來的參與局限。過往內地機構參與國際黃金交易,只能接入倫敦、紐約體系,受制於西方規則與清算管道。受黃金進出口管制約束,內地市場難以直接承接全球央行級別的離岸黃金業務。香港則在普通法體制、黃金自由流通、國際金融慣例與國家戰略之間找到平衡。內地機構透過香港平臺參與國際黃金交易,海外金商、央行也可經香港接入中國黃金市場,打造雙向開放網絡,減少對西方單一平臺依賴。
對香港本身而言,強化黃金交易功能,也是國際金融中心轉型的重要一步。香港金融過往重點集中在股票、債券與財富管理,大宗商品板塊一直是短板。黃金市場發展,可以帶動倉儲、保險、法律、會計、風控等高增值專業服務,創造優質就業,開闢金融新增長曲線,鞏固全球財富管理中心地位。這也是五年規劃「有效市場、有為政府」施政思路的具體體現:政府主動搭建基建與制度框架,引導產業長遠佈局,不再單純依賴市場自然演化。
當然,我們亦要理性看待挑戰。倫敦與紐約黃金市場歷經百年沉澱,做市商網絡、市場慣例、客戶基礎極其深厚,香港黃金生態培育絕非五年就能一蹴而就。流動性積累、國際金商與央行客戶拓展、跨境監管協調,都需要漫長時間。香港黃金市場目標不是取代倫敦、紐約,而是作為亞洲全新節點,與兩大傳統中心跨時區互補。
總括而言,香港首份五年規劃佈局黃金交易生態,是順應全球去美元化、國際貨幣體系重構趨勢的戰略安排。內地負責在岸黃金管理,維持國內金融穩定;香港依託自由港黃金自由進出的制度優勢,承擔離岸黃金集散、倉儲與交易功能,兩者分工清晰。在倫敦、紐約主導數十年的美元黃金體系之外,香港以「一國兩制」的獨特條件,搭建離岸人民幣黃金交易、清算、儲存完整通道,配合上海黃金市場,共同打造東方黃金定價力量。這既是香港鞏固國際金融中心、實現由治及興的重要抓手,也為國家高水準金融開放、維護金融安全、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提供一條獨一無二的戰略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