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批來自東南亞、歐洲和美國的投資人、創業者正在重新把中國列入必去行程,只是這一次看的不是消費市場,也不是傳統代工廠,而是機器人、人工智能、電動車、電池和硬件供應鏈。路透社9月3日報道,上海數據研究機構百觀今年組織兩批二十多人的科技考察團,五天行程收費最高1.5萬美元,參加者約一半來自東南亞;上海科技參訪機構GloPen今年詢盤增長50%,客戶主要來自歐洲和新加坡,每月安排超過100場企業單日訪問。幾年前海外投資人還在討論怎樣減少中國敞口,如今不少創業者卻願意花錢站到中國工廠生產線旁邊重新做一遍判斷。
這些人赴華考察的重點已經從“產品做得便不便宜”轉向“爲什麼能這麼快做出來”。北京、上海、深圳、杭州、合肥串起的參訪路線,集中展示電動車、機器人、人工智能和先進製造企業,深圳華強北以及周邊零部件工廠尤其受到硬件創業者關注。路透社採訪的美國製造顧問稱,美國機器人企業至今仍大量採購中國零部件,完全脫鉤在實際生產中非常困難;深圳甚至出現數百人的微信羣,創業者在硅谷和深圳之間往返,直接尋找電池、顯示屏和原型製造商。政治層面不斷討論供應鏈“去風險”,工程師面對樣機交付時卻仍然首先尋找哪裏能夠最快找到零件、模具和供應商。
東南亞企業家在這些考察團中比例突出,與區域製造業近年來承接大量中國外溢產能並不矛盾,反而說明生產轉移正在產生新的依賴關係。越南、馬來西亞、泰國、菲律賓和印尼可以吸收更多電子裝配、電動車零部件、數據中心和消費硬件投資,但一座東南亞新工廠並不會自動長出完整的模具、傳感器、電機、控制器、電池、PCB和自動化設備體系。企業把最後裝配搬到東南亞之後,採購經理和創業者反而更需要知道中國哪些供應商能夠給新工廠供貨。供應鏈地理位置正在外擴,供應鏈知識卻繼續大量集中在中國。
深圳目前最有吸引力的也不是某一家明星企業,而是把設計變成實物的時間。一個硬件團隊在其他國家可能需要分別尋找結構件、主板、電池、屏幕、模具和組裝廠,在珠三角往往可以在較短距離內完成多輪打樣和修改。這種產業密度很難通過補貼迅速複製。路透社報道,深圳去年外國訪客數量增長70%,今年第一季度又增長超過30%,截至8月外國人員出入境已超過500萬人次;當地企業還開始爲海外機器人和AI硬件創業者設置類似硅谷“黑客屋”的工作空間。深圳過去靠低成本製造吸引訂單,如今越來越多訪客是來學習怎樣組織製造。
東南亞資本和企業大量實地考察中國,也可能把下一輪合作從大型投資項目拉回到零部件和解決方案採購。過去中國企業進入東南亞,經常以工業園、電動車整車廠、電池基地等大型項目出現;機器人、無人系統、智能倉儲、機器視覺和工業AI擴張以後,一批規模較小但技術黏性更強的合作會增加。新加坡創業公司可以在深圳找硬件團隊,越南工廠可以採購中國自動化設備,馬來西亞電子企業可以尋找機器人和測試方案,泰國汽車供應商也可能從中國導入電池、電控和智能製造設備。這樣的合作單筆金額未必驚人,卻更容易把中國零部件和工業標準帶進當地生產現場。
外國企業重新走進中國工廠,並不等於中國已經在所有前沿技術領域領先。路透社採訪的業內人士明確提醒,非中國科技企業仍掌握全球大部分市場份額、最先進的一批知識產權和更高利潤,中國在自動駕駛等領域也並非處處領先。海外企業真正關注的是另一種優勢:技術能夠以多快速度工程化、價格能夠壓到多低、供應商能否迅速配合修改。人工智能模型的排名可以幾個月重新洗牌,已經形成的零部件網絡、工程師隊伍和量產經驗卻沒有那麼容易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