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果(金)正在把對礦業的控制從出口配額和礦權管理繼續向勘探源頭推進。政府計劃在2026年底前建成國家地質數據庫,把航空物探、歷史檔案數字化和新的地質測繪結果集中起來,並由國家掌握訪問權限。國家地質調查局今年1月已與西班牙Xcalibur簽署價值1.8億美元的全國測繪合同,勘測範圍超過70萬平方公裏。剛果目前系統性勘探覆蓋全國面積不足20%,政府選擇先摸清地下資源,再決定哪些信息向投資者開放,顯然不願繼續讓企業比國家更早知道哪裏可能藏着下一座大礦。

剛果擁有全球最大的鈷供應地位,也是世界第二大銅供應國,但現有勘探活動長期集中在盧阿拉巴和上加丹加銅鈷礦帶。2024年全國礦產勘探投入達到1.307億美元,已經是非洲最高,大片中北部和東部地區仍缺乏系統勘測。2000年至2025年間,隨着勘探擴大,剛果已知鈷儲量估計增加76%以上,達到約600萬噸,佔全球已知儲量一半以上。這個數字本身已經說明,地下資源價值會隨着勘探不斷被重新認識,政府如果始終缺少自己的地質資料,就只能在企業提交的數據基礎上判斷礦權價值。

金沙薩擬採用的數據庫制度同澳大利亞、加拿大等傳統礦業國家存在明顯差異。剛果準備免費開放基礎地質資料,對部分敏感數據收費,並根據投資者需求和國家“戰略利益”決定開放程度。澳大利亞等國長期把大量政府地質資料免費公開,希望以低信息成本吸引更多私人勘探資本;剛果的做法則是先保留高價值數據,再決定誰能獲取。兩種模式沒有天然優劣,關鍵在於剛果能否讓收費和訪問標準固定下來。如果企業事先知道哪些數據可以買、多少錢、多久能夠取得,這套制度仍然可以運行;如果“戰略利益”成爲沒有明確邊界的審批理由,數據就可能從國家資產變成行政權力。

剛果政府掌握更完整的地質資料以後,同礦企談判時會少一層信息劣勢。大型礦業公司經過多年鑽探,往往比政府更瞭解礦體走向、品位和周邊開發潛力,國家在續簽礦權、合資比例、基礎設施承諾和稅費安排上容易處於被動。全國數據庫如果能夠提高政府對礦區價值的判斷能力,金沙薩在發放新勘探權時就能更準確地區分普通區塊和高潛力區塊,也能避免在地下價值尚不清楚時提前讓出過多權益。

剛果去年用鈷出口政策已經證明,政府願意直接幹預全球礦產市場。2025年2月鈷價跌至每磅約10美元後,金沙薩先實施出口禁令,隨後改用配額制度,市場供需迅速收緊,鈷價升至約每磅26美元。出口管制影響的是已經開採出來的金屬,地質數據決定的卻是下一筆勘探資金投向哪裏、下一批礦權被誰拿到以及未來哪些礦產最先進入開發。對資源國而言,後者作用更慢,卻可能持續更久,因爲一旦某個區塊在早期勘探階段被長期鎖定,之後幾十年的開發收益和談判空間都會受到最初安排影響。

中美圍繞剛果關鍵礦產的競爭,使這套數據庫更容易受到外界關注。中國企業已經深度參與剛果銅鈷礦開發,美國近年也在擴大關鍵礦產合作和直接採購,金沙薩則分別同中美推進相關協議。國家地質調查局明確表示,數據庫並非爲偏袒中國或美國設計,所有投資者原則上適用相同準入規則。今後的實際競爭卻會從成熟礦山繼續向早期資源信息延伸,誰能更快獲得可信地質資料、完成勘探並形成開發方案,誰就可能佔據未來銅、鈷、鍺、鋰和鉭項目的先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