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參訪期間,我們談的是抗日戰爭和兩岸關係;二十多年後再看,俄烏戰爭、中東戰爭和世界各地持續出現的武裝衝突,又把同一個問題擺到人類面前。無人機、衛星、人工智能和精確制導武器比二戰時代先進無數倍,平民卻依然可能在城市轟炸、封鎖、斷水斷電和大規模人口遷徙中承受主要代價。科技改變了殺傷方式,並沒有替政治領袖和社會解除遵守戰爭法、保護平民及尋找停戰途徑的責任。

兩岸政治立場在一九九九年已經高度分歧,今天分歧更深,但盧溝橋、南京、瀋陽和哈爾濱留下的歷史不會因為台海政治變化而成為兩套互不相干的過去。大量台灣家庭的上一代同樣經歷過抗戰、殖民統治和戰後變局,黃埔軍校、抗戰軍隊以及海外華僑支援抗戰的史料,也同時存在於海峽兩岸和海外華人社會。如何解讀這些歷史可以不同,戰爭曾經給普通中國人造成巨大災難這一點並不需要依靠今天的政治身份來成立。

一九九九年那次旅行真正留下來的東西,不是某一次宴會上說過什麼,也不是當時兩岸政治爭論最後誰取得上風,而是走過那些遺址以後,很難再把戰爭當成地圖上的箭頭和政治人物嘴裏的口號。抗戰勝利八十多年後紀念歷史,如果只能增加仇恨,歷史就又被利用了一次;如果能讓後人更清楚地知道侵略如何發生、權力怎樣失去約束、科技如何被用於殺戮,並因此對今天任何一場戰爭保持必要警惕,那些遺址才沒有白白留下。從盧溝橋到七三一舊址,真正應該跨越世代保存的,不只是苦難記憶,更是對戰爭本身的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