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總理安瓦爾九月十四日在印度喀拉拉邦科澤科德會見當地政府官員及企業界人士時,提出馬印兩國應加強電子電氣和半導體產業協同,藉助各自優勢提升產業能力。約三十家來自印度、馬來西亞及海灣國家的企業參加活動,涉及半導體、人工智能、醫療、工程、再生能源及交通等領域。印度是馬來西亞在南亞最大貿易夥伴,二零二五年雙邊貿易額達一百八十五億五千萬美元。這番講話不是臨時增加的外交辭令,而是馬印兩國近年持續把半導體納入全面戰略夥伴關係的延續。

安瓦爾訪印前已與印度總理莫迪在新德裏舉行會談,雙方討論如何把半導體合作轉化爲企業夥伴關係。今年二月莫迪訪問馬來西亞期間,兩國還交換了半導體合作照會,並確認印度馬德拉斯理工學院與馬來西亞先進半導體學院開展合作。外交層面的鋪墊已經不少,當前缺少的不是合作意願,而是哪些企業投資、在哪個環節生產、由誰採購產品以及技術成果歸誰所有。

馬印半導體合作之所以聽來順理成章,在於兩國產業位置確有差異。馬來西亞經過半個世紀發展,在芯片組裝、封裝測試、電子製造服務和出口體系中擁有成熟基礎,檳城及居林形成了供應商、工程人員和跨國企業集羣。印度擁有龐大電子產品市場、軟件工程人才和政府補貼支持,正加快建設晶圓製造、封裝測試和芯片設計能力。馬來西亞可以承接印度設計企業的封測和量產需求,印度也能爲馬來西亞企業提供市場、研發人才和數字產業應用。

這種互補關係並非天然穩固。馬來西亞《國家半導體戰略》不滿足於繼續從事利潤較低的後段製造,而是要吸引至少五千億令吉投資,發展集成電路設計、先進封裝和製造設備,並培訓和提升六萬名高技能工程師。印度的產業政策同樣指向晶圓製造、封裝、設計和設備生態。雙方都想向價值鏈上遊攀升,都在爭奪跨國企業、工程師和技術授權,所謂協同從一開始便夾帶競爭。

馬來西亞必須警惕合作最後變成替印度企業提供過渡性產能。印度企業可以先利用馬來西亞成熟的封裝測試能力完成產品交付,同時積累工藝和客戶經驗,待印度本土廠房、人才和供應商成熟後,再把訂單遷回國內。印度政府投入鉅額資源建設自主製造體系,政策目標必然包括擴大本土生產和就業,不會長期把關鍵工序留在海外。吉隆坡若只計算短期投資額,不要求聯合研發、本地採購、工程培訓和長期訂單,得到的可能是可隨時遷移的生產線,而不是產業能力。

印度也不能把馬來西亞視爲現成的製造附屬地。馬來西亞現有半導體生態與美國、歐洲、日本、中國、韓國及臺灣企業深度連接,企業選擇夥伴首先考慮訂單、技術和回報,不會僅憑政府聲明重組供應鏈。印度項目若存在建設延期、良率不足或採購規模不明,馬來西亞封測企業不會爲了政治上的“南南合作”承擔商業風險。雙方只有拿出穩定訂單和明確技術路線,才能把外交關係轉成工廠排期。

最可行的合作不是籠統建設一個覆蓋全產業鏈的“馬印半導體走廊”,而是選擇能夠形成閉環的項目。印度企業負責芯片設計和應用定義,馬來西亞企業承擔先進封裝、測試及可靠性驗證,再由印度通信、汽車、能源和消費電子市場消化產品;兩國高校和培訓機構可以共同制定課程,使工程資格和實習經歷獲得雙方企業承認。每個項目都應明確設計流片、封裝測試、知識產權、採購數量和量產期限,避免合作停在論壇、訪問和諒解備忘錄。

人才合作同樣存在現實算計。馬來西亞希望培養六萬名高技能工程師,印度則把工程人才視爲吸引國際半導體投資的重要籌碼。兩國若只是擴大人員流動,待遇較高的一方會吸走對方有限的成熟工程師,不能解決產業缺口。有效合作應圍繞具體生產線建立聯合培養機制,讓印度在設計和軟件方面的優勢,與馬來西亞在工藝、封測和設備維護方面的經驗結合,並以企業崗位和項目需求決定培訓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