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市場和中國國內市場最大的不同之一,就在於企業面對的不只是消費者。中國企業在國內市場習慣了激烈的價格競爭,今天降價、明天促銷、後天換產品,企業之間快速洗牌,消費者也會迅速轉向。把這種競爭方式直接搬到海外,就需要面對當地稅務制度、產品標準、勞動法規、知識產權以及本地企業的利益。

一件商品在中國可以以很低的價格銷售,不代表到了泰國仍然可以按照同樣的方式經營。進口稅、增值稅、倉儲、物流、產品認證和售後服務都會增加成本。如果商家為了維持中國國內的低價競爭方式而想辦法繞過其中一些環節,商品看起來仍然便宜,企業承擔的法律和市場風險卻會越來越高。

仿冒品帶來的問題更加直接。中國製造業擁有強大的模具、生產和供應鏈能力,仿製一件產品的外觀並不困難,真正困難的是建立一個可以在海外長期經營的品牌。仿冒品可以在短期內利用知名品牌的外觀吸引消費者,但一旦被海關、品牌方或者執法部門查出,前面的低價優勢很快就會變成庫存損失、罰款和商譽損失。

一些商家在海外市場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把消費者暫時接受低價理解成市場永遠接受這種經營方式。泰國消費者可以因為便宜購買中國商品,也可以因為品質不好而不再購買;泰國政府可以在市場發展初期降低監管成本,也可以在問題集中出現後提高檢查力度。消費者和政府都會改變,只有企業自己不能假定環境永遠不變。

中國商品在泰國受到的反彈,不能簡單解釋成泰國人不喜歡中國商品。實際情況恰恰相反,價格合適、品質過關的中國商品仍然具有很大的市場。泰國普通家庭需要低價商品,本地商家也需要有競爭力的貨源,泰國市場沒有理由拒絕中國製造。受到質疑的主要是部分商品的來源、品質、商標、稅務以及經營方式。

這個區別對中國企業非常重要。泰國人可以接受中國製造,卻不會因此接受所有中國商家的做法;消費者願意購買便宜商品,也不代表他們願意為假貨、安全問題或者沒有售後的產品承擔風險。中國商品如果要在泰國長期發展,靠的不能只是把價格壓到最低,而要讓消費者相信下一次還可以買到同樣品質的產品。

中國企業在泰國建立的倉庫、物流、批發和零售網絡,說明中國供應鏈已經具備相當強的海外組織能力。這種能力本來可以成為長期競爭優勢,但如果大量資源只是用來壓低價格、搶佔店面和擠壓同行,最後就可能把供應鏈優勢變成市場負擔。企業進得越快,市場對它的期待也越高;留下的問題越多,政府重新介入時受到的阻力就越小。

市場清查對守規矩的中國企業而言未必是一件壞事。當假貨、逃稅、虛假宣傳和不合規商品被清理之後,真正依靠品質和服務經營的企業反而可以獲得更加公平的競爭環境。對泰國政府而言,監管的目的也不應該只是針對某一個國家的商品,而應該讓所有進入泰國市場的企業按照同樣的規則經營。

中國製造已經走出國門,下一個階段需要改變的不是「能不能賣」,而是「怎麼長期賣」。把商品送到泰國只是第一步,完成報關、依法納稅、符合當地標準、尊重商標、做好售後,才是一門真正的海外生意。低價可以幫助企業打開市場,卻很難單獨幫助企業守住市場。

泰國人今天仍然會購買中國商品,因為便宜和實用對普通消費者始終具有吸引力。泰國政府今天加強監管,也並不意味著中國商品沒有市場,而是市場已經從「有貨就能賣」逐漸進入「有規則才能長期賣」的階段。

從大量進貨到大量開店,再到倉庫和批發網絡遍布各地,中國商品在泰國走過的是一條非常快的擴張道路。擴張太快時容易忽略的,恰恰是當地市場的承受能力。當價格戰、仿冒、稅務和服務問題同時積累,政府開始整頓,商家開始緊張,這並不是突然發生的意外,而是此前每一次低價競爭、每一次規避規則、每一次對市場底線的試探累積下來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