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4日前後,曼谷及周邊二十六府連日暴雨,路面積水沒膝,官方數字後來記到約二十二萬戶、五十五萬人受影響,至少八人死亡;9月25日正是中秋。視頻就出在這段日子裡:兩隻大蜥蜴在雨地中直立,前肢互扣,身子貼在一起。上傳的人把它讀成相親相愛,甚至讀成劫後餘生的互相安慰,旁人則說是打架。兩種讀法都比畫面多走了一步。畫面裡能核定的只有姿勢、地點和時間,沒有咬痕,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牠們在慶祝中秋或安慰彼此的動作。

國人早先沒有這種動物的現成名字,看頭像鱔、身像鰐,就拼出「鱔鰐」,成語裡又有「鱔鰐到頭終有抱」。這個「抱」字後來被拿來替視頻背書,說古人早已看見大蜥蜴相擁。成語能證明的只是命名時的比附:對不上魚,也對不上鰐,就用兩個舊名凑一個新名。俗稱更亂。網上叫「三嫂」,出處查不到;另有人叫四腳蛇、大四腳蛇。泰國日常叫法是เหี้ย,這個詞同時是咒罵。敘事者另听到一種說法,稱牠為財神,叫「是銀是金」,見者有財氣。財神是傳聞中的吉名,เหี้ย是掛在嘴上的髒字,兩套叫法並存,就不能把其中一套寫成泰國人的共同信仰。

街上的情形倒有目共睹。亞洲水巨蜥在曼谷溝渠、公園、庭院裡出入,覓食時大搖大擺,人多半停車、停步、讓路,再目送牠走。東北部依汕有人拿牠做菜,說肉質近雞,人數不多,改變不了市區讓路的習慣,也證明不了「與人平起平坐」。讓路是一種避免衝突的做法,廚房是另一種用法,髒字是第三種態度。三種都在,博愛就不是從讓路裡可以直接推出的結論。繁殖快、壽命長、城裡數量上去,是牠們不怕人的條件,不是人賜給牠們的福分。

直立相扣本身也說明不了恩愛。新加坡和斯里蘭卡的野外記錄都寫過同一種姿勢:亞洲水巨蜥爭支配權時會以後肢站起,前肢扣住對方肩胸,形狀像擁抱,再把對手摔倒;這種儀式化角力通常不咬,咬傷少,才被觀察者跟真攻擊分開。沒有撕咬,正是這類角力的特徵,不是可以拿來排除打架的反證。視頻若只停在相擁而立,沒有看到誰被摔倒、誰逃走,就連角力是否分出勝負都定不了,更定不了相濡以沫。把不咬讀成親暱,是用人類打架的習慣去改動物的記錄。

水患那一周,人的賬是另外一筆。挽甲必一帶積水曾深到一點五公尺,停電、缺飲用水;首相阿努廷赤腳勘災,說災情已獲控制,當地居民當場不服。巨蜥在這種街道上扣成一團,觀看的人心情壞,容易把自己的重逢願望放進畫面。願望可以留在人這邊。牠們沒有搶中秋的風頭,也沒有替大曼谷安慰誰;雨停以後運河仍在警戒水位,排水跟不上,才是那幾天的正文。相依相偎若還要說,只能說給還在等水退的人,不能說成蜥蜴已經示範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