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美國在二十國集團科技會議上推動“卡羅來納原則”,核心主張並不複雜:現有法律能處理的問題繼續用現有法律,不因爲人工智能出現就另起一套龐大的監管體系,只有遇到真正新的風險和使用場景時才增加規則。美國白宮科技政策負責人邁克爾·克拉齊奧斯稱,中國也同意相關原則,但完整文本尚未公開,中方當時也沒有詳細說明立場。現有信息只能說明中美接受了一個寬泛的監管原則,不能解釋成中國接受了美國的整套AI治理路線。
美國把這種主張帶到G20,並不是一次純粹的法理討論。OpenAI、谷歌、Meta、微軟、英偉達等美國企業正在把模型、雲服務、芯片和應用向全球市場擴張,任何國家如果另設許可證、強制安全評估、數據本地化和專門監管機構,都會增加進入市場的時間和成本。美國企業今天已經擁有先發優勢,最希望看到的自然不是各國重新修一圈監管圍牆,而是儘量沿用現有互聯網、軟件和消費者保護規則,讓產品先進去、業務先做起來。
美國對“少設新規”的堅持,也有非常清楚的邊界。涉及先進芯片、算力、模型訓練和對華技術競爭時,華盛頓並沒有表現出同樣的剋制,出口管制、投資限制和國家安全審查一項不少。商業市場上希望別人少設門檻,國家安全領域則給競爭對手設置更高門檻,這套政策並不矛盾,只是利益方向不同。美國推動的不是普遍意義上的“少監管”,而是儘量減少妨礙美國企業擴張的監管。
中國接受原則性框架,也有自己的算盤。中國已經建立生成式人工智能、算法推薦、數據安全、個人信息保護等規則,現有監管體系不會因爲一份G20原則文件被推翻。與此同時,DeepSeek等中國模型正在加速海外部署,開放權重和低成本推理成爲中國企業與美國封閉模型競爭的重要手段。如果國際市場普遍照搬高成本、全流程審批模式,中國模型同樣要爲每個國家重新支付合規成本。中美在“不要過早把AI管死”這一點上出現交集,並不令人意外。
美國科技企業內部的分歧已經說明,“輕監管”也不是一個完整答案。Meta希望開放權重模型少受限制,因爲它押注開放生態;谷歌DeepMind支持安全測試,因爲先進模型一旦進入醫療、金融、科研和自動決策,事故代價可能很高;馬斯克反對歐盟複雜的科技監管,同時又要求正視數據中心的能源需求。幾家公司雖然利益不同,卻有一個共同點:都不願讓政府在模型發佈和市場準入之前擁有過強的審批權。
歐盟路線與美國路線的差別由此越來越明顯。歐洲傾向在高風險系統投入使用之前設置合規責任,美國更願意先用已有法律約束違法結果,再針對新的問題補規則。前者把更多成本壓在產品上市以前,後者把更多風險留在產品進入市場以後處理。對已經擁有世界最大AI企業羣的美國來說,時間本身就是競爭優勢,規則晚一年落地,可能就足以讓一家平臺佔住市場、建立用戶和形成生態。
許多發展中國家如果照搬美國的“現有法律優先”,未必能夠得到同樣結果。美國有成熟的消費者保護、競爭執法、司法救濟和技術監管體系,一些國家連基本的數據保護和算法審計能力都不完整,面對深度僞造、自動決策、模型歧視和平臺壟斷時,所謂“沿用現行法律”可能只是沒有工具。平臺先進入、用戶先形成、政府幾年後再補制度,監管對象已經從一家企業變成難以替代的基礎服務,談判位置自然不同。
“卡羅來納原則”目前沒有公開完整文本,也沒有形成具有約束力的國際規則,現在就把它寫成全球AI治理新框架並不成立。美國已經做得很清楚的,是搶先把“不要過度監管”寫進G20語言,把本國企業最需要的市場環境包裝成國際治理原則。中國願意在原則層面簽字,也說明北京同樣不希望國際規則過早抬高模型出海成本。